悬赏之惑他知道她会在那儿。 像之前三次一样,她坐在高速公路旁边那家废弃加油站的屋檐下,背靠着满是裂纹的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漫画。风扬起她脏兮兮的刘海,露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猎隼林深站在对面两百米的小山坡上,透过瞄准镜看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的记忆重叠了十二年。女儿四岁那年,他最后一次把她搂在怀里,塞给她一颗橘子味棒棒糖。然后那双小手松开了他的脖子,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转过身去。他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听说她被人收养了。再后来,家暴。再后来,走失。再后来,她出现在了一个省级悬赏令上——五百万,提供有效线索即可,活捉加三成。 悬赏榜上那张照片和眼前的女生几乎拼不出同一个人。镜头里那张脸瘦得像刀削出来的颧骨,皮肤晒成了沙土的颜色,嘴唇干裂渗出血丝。可他知道就是她。眼角下方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像是烙在他记忆里的一枚火印,烧了十二年。 手机亮了。联系人“陈总”发来一条消息:猎人锁定了,东二环加油站,尽快处理。林深没有回复。他来的路上已经查过了,“东二环加油站”在三个小时前就废弃了——换句话说,这条信息是假的。陈总在钓鱼。 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她。 他压低了瞄准镜的倍率,重新找回那个蜷缩在墙边的身影。女生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深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那一眼没有方向,只是一种动物般的警惕,像是在风声里嗅到了危险。可就是那一眼,让他看见了那种熟悉的东西——那种从未属于过他的、他缺席了十二年的倔强。 他想吐。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冲下去,把她一把拽起来,塞进车里,踩碎油门逃离这座城。可他不能。陈总的人一定在附近看着,不止他一个猎隼盯上了这块肉。如果他露出破绽,不仅自己会死,她也活不过今天。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手指搭上扳机,却没有扣下去。 “悬赏之惑”——他忽然明白了这五个字真正的分量。原来悬赏杀人最致命的地方,不是让你为了钱背弃什么好人坏人,而是让你在瞄准镜那头,看见你最舍不得毁掉的东西,然后告诉你——杀了她,你就能活下去。 女生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漫画。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扳机,慢慢把枪口向右移动了三厘米。他瞄准了她头顶三十公分处那块松动的混凝土招牌边缘,那口他刚进来时就看准了的、只要一颗子弹经过就会被震落的破铁皮。 他要制造一场“失手”。 一颗子弹呼啸而出。尘土大作,铁皮轰然坠落,盖住了那段墙,盖住了那个还蹲着翻漫画的小鬼。陈总的对讲机里面一阵混乱的尖叫:“目标被砸了!快他妈去看!” 而他已经在五十米外的侧沟里,拨通了一个四年前就应该打通的号码。 “陈总,”他说,“人没了,意外事故。” 对方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我打的墙,墙砸的人。”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念一条天气预报。 对面的沉默更长了一些,然后突然笑了一声:“林深,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帮人里最他妈干净的。” 林深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天。沙漠上空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就像十二年前他背过身去的那天晚上,那个孩子在身后的汽车旅馆里,一直喊他,一直喊,直到他的脚步声吞没了她的声音。 他把枪拆了,扔进排水沟。手机也拆了,留了三个原件扔在不同方向。然后他站起来,朝反方向走。 他不会回头去确认那个加油站里到底怎么样了。因为他不能。 但走出四百米,他忽然摸到自己胸前口袋里那颗糖——橘子味的,今天早上在镇子口便利店随手买的。他把糖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然后掰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用力咬碎。 糖很酸。 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他知道她不会真的在下面翻那本漫画了——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知道他来过,也不会知道那颗子弹到底偏向了什么方向。 可他知道。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