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春她叫满宫春。 这个名字,是她七岁那年,教坊司的掌乐太监随手翻到一本旧曲谱,指着扉页上三个褪色的字,就这么定下来的。往后二十年,京城里的人提起这三个字,最先想到的不是那支早已无人会唱...
满宫春她叫满宫春。 这个名字,是她七岁那年,教坊司的掌乐太监随手翻到一本旧曲谱,指着扉页上三个褪色的字,就这么定下来的。往后二十年,京城里的人提起这三个字,最先想到的不是那支早已无人会唱的旧曲,而是她。 永乐十七年,腊月初七,大雪封城。 满宫春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独自走在午门外漫长的御道上。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嚼碎什么东西。她没有打伞,雪落满了肩头,落在她浓密的发髻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也愈发冷。 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在暖阁里替贵妃梳妆。贵妃今日兴致好,挑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从镜中盯住她的脸,笑着说:“满宫春,你这张 脸生得真好,若论颜色,本 宫竟不如你。” 满宫春当时 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 的金砖地面,说:“娘娘天生 凤仪,奴婢不敢相较 。” 贵妃便笑得 更深了些,伸手把她 拉起来,替她掸了掸 袖口并不存在的 灰尘,语气温和得像在和自家妹妹 说话:“你伺候本宫这些年 ,本宫心里是疼你的。本宫替你寻 了一门亲事,锦衣卫北镇抚司 的赵镇抚,年轻 有为,尚未娶妻。明日便让内务府 销了你的籍,放 你出去好好过日子。” 满宫春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 不好。 她只是跪安,退出来 ,走进这场雪里。 现在她停 在午门的门洞下,回头看了一 眼身后巍峨的宫城。千万 间殿宇楼阁覆在白 雪之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 的坟茔。她在这座坟茔里住 了整整十三年, 从一个小宫女熬到贵妃身边最 得宠的女官,见过太多人活 着进来、横着出去, 见过太多不该看的 事,也听过太多不该听 的秘密。 所以贵妃 要她走。 不是恩典, 是警告。 “满宫春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 声,呵出的白气迅速 消散在冷风里。 这个名字起得真是讽刺 。宫里的春天,怎么可 能圆满。 她收回目光,重新迈 步。御道尽头停着一 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 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生着两撇 修剪得极精细的胡子,一双 眼睛精明而温和。那人 看见她,微微颔首 ,没有说话,只把轿 帘又放下了。 满宫 春走过去,没有上轿,只是 在轿窗边站定,低声道: “殿下托付的事,奴婢办好 了。” 轿中人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开口, 声音隔着轿帘传出来 ,像是隔着一层水:“东西呢? ” “在娘娘的梳 妆匣暗格里。” 满宫春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 吹散,“暗格底部有一 道夹层,那封信就在里面。 娘娘每日对镜梳妆 ,东西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却从 未发现。” 轿中人又沉 默了一阵。 “你做 得很好。”他说,语气里听不 出褒贬,“本宫会记 得你的忠心。” 满宫春没有接 话。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靴尖 上沾着的雪粒正一点点 化开,洇成深色的水渍 。她知道这所谓的“记得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从 今往后不再是贵妃的人 ,而变成了另一个人手里的 刀。刀用完了,要么收起,要么折 断。 她没有选择了。 “殿下 ,”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赵镇 抚明日要迎娶奴婢。 ” 轿帘猛地被掀开,那双精 明的眼睛重新露出来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那人笑了,笑得很慢,像在 品味一个有趣的笑 话:“赵镇抚?锦衣卫 的人?”他顿了顿,“看来贵 妃娘娘确实很疼你。” 满宫 春没说贵妃要杀她, 她只是说:“奴婢不想嫁。 ” 轿中人看着她 ,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 最后竟浮起一丝真切 的怜惜来。他放下轿帘, 声音传出来时带着几 分疲惫:“回去吧 ,本宫自有安排。 ” 青呢小轿在雪中缓 缓远去,四个抬轿的太 监脚步轻稳,几乎没在雪地 上留下痕迹。满宫春独自 站在原地,雪还在 下,落在她长长的 睫毛上,她眨了 眨眼,看着那个 方向。 她忽然想起七岁 那年,掌乐太监翻着那本旧曲谱 问她:“你叫什么 名字?” 她摇头, 说不知道。 太监便指着扉页那 三个字说:“那你就叫满宫春 吧——满宫春色关不住,曲 终人散有余音。” 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如今 她二十六岁,终于懂了。 满宫 春转过身,朝着与轿子相反的方 向走去。她走得 不快,每一步却都很 稳。宫墙的影子 在她身后拉得很 长很长,像一道永远 跨不过去的沟壑。 她 没有回头。她叫满宫 春。 这个名字,是她七岁那年 ,教坊司的掌乐太监随 手翻到一本旧曲谱 ,指着扉页上三个褪色的字, 就这么定下来的。往后二 十年,京城里的人提 起这三个字,最先 想到的不是那支早 已无人会唱的旧 曲,而是她。 永乐 十七年,腊月初七,大 雪封城。 满宫春裹 着一件半旧的狐裘,独自走在午 门外漫长的御道上。靴 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 的声响,像是有 人在耳边嚼碎什么 东西。她没有打伞, 雪落满了肩头, 落在她浓密的发髻 上,